纲领：

冬日清早，西安一处尚未封顶的工地上，凉风在楼层间穿过。24岁的刘燕戴着安全帽，站在脚手架旁，一根一根绑着钢筋。她高度近视，干活往往用沾灰的手背推眼镜，脸被蹭得发黑，但手里动作很少停驻来。

这是她迤逦修复工地的第六年。在以中年男性为主的现场，一眼能看见这个稚气未脱的女孩。她把手机镜头瞄准我方，很快被流量选中。屏幕外的东说念主才知说念，她还有两个孩子，留守在偏远的农村。

直播时，刘燕第一次感受到，好像有了“娘家东说念主”的照管。行业投入低谷后，工价下调，工地的活越来越少。她目前的心愿是，在年前攒够一万块，体面地回家。

以下通过刘燕的论述整理。

图、文、视频| 吕萌

裁剪| 杨凡羽

编著| 毛翊君

钢筋森林里的女孩

第一次走到工地门口，顺着架子往上看，少说也有十几层。我一下就懵了，跟他们爬上楼顶，根底不敢往下看，死死盯着目前，一步一步挪。

随机候绑柱子要站在东说念主字梯上，我个子矮，够不着就得踮起脚。梯子一晃一晃的，从一千度近视的眼镜看出去，总以为更高、更晕，算作发软发抖。

咱们钢筋工算是最早进工地的工种，先把屋子的骨架搭好，后头木匠智力进场，支模板、浇混凝土，楼层的高度少量点出来。

这个冬天，我接的活在基础层，也即是整栋楼地基的第一层，钢结构最复杂，活也最多。钢筋很粗，往往得两个东说念主通盘抬。

三十多东说念主里，大多是配头档。男的抬钢筋，女的绑钢筋。忙不外来，我也得抬。绑在框架上的箍筋，别东说念主一手拎一把，我年龄最小，力气不够，只可抱着。抬一会儿歇一会儿。

清早六点，去工地上班。

一月的早上，气温一经零下。到工地的时候天还没亮，白花花一派，地上结着霜。外出前我装了壶滚水，留着捂手。再往两个矿泉水瓶里灌滚水，一个裤腿塞一个，能顶一会儿。

戴的是薄橡胶手套，干活快，但风一吹，寒气直往里钻。手一挨到钢筋，像被泼了冰水同样，凉得发麻。刚到工地那会儿，我得等手缓过来智力干活。

早上一般不洗脸，风大又冷，脸一沾水就被吹得疼。我鼻子小，干活的时候眼镜总往下滑。怕磨蹭手艺，我就告成戴手套去推，一抹脸上即是一说念黑。到收工的时候，我脸老是最黑的。

穿戴也弗成穿太厚。我一般套四层，齐是薄的毛衣、卫衣。羽绒服在钢架里走来走去太粗重，抬胳背、弯腰齐不绵薄。

先铺钢筋再绑，一直要蹲着干，一天十个小时。有天生理期腰疼，干了一小时实在撑不住，请了假。在家躺着歇的时候，心里自责，吃完麻醉剂下昼又去干了。停一天就少一天钱。

这个工地我一经干了两个月，上个月只干了三天活，一共一千多块。工钱这两年一直在降，之前一天320，目前我310，我老公320，男工大齐比女工多10块、20块，说是膂力活多一些。

把要搭建的钢筋抱到钢架旁。

绑钢筋。

工地活显然变少，收入大略所以前的一半。活少的时候，工地只有男工，不要女工，有些突击活（作念日结工）也只有男的。没活的时候，日间在家等，不太敢往闾阎打电话看孩子，照旧比及晚上，说我方放工了。

我天天在网上找职责契机，老公也在工友群有关，给包工的打电话，每天打十多个。突击活不是随时齐有，有的能连干三四天，有的就一天。到了一月，工地才有全天的活儿。

夏天突击活多一些，但地表温度能到四十多，钢筋一摸齐烫手，好多东说念主不肯意去，工价也会高一些，一天能到320、340。客岁也基本掉到260、270。

最热的时候，一进工地，东说念主就湿透了。我带两瓶水，一瓶是冻得很结子，一瓶是庸碌凉水，兑着喝。我嫌藿香浩气难喝，思着忍一忍。有次干着干着，东说念主就永诀劲了：头发晕，心里发慌，思吐。

自后我就干夜班。从晚上七点傍边运转，干九个小时。高危的活不会安排在夜里，多是作念一些基础职责。可到凌晨三四点，东说念主最容易犯困，得特地提神。

我就被钉子扎过脚。老公说要把淤血挤出来，但我不敢，原本生怕疼，那一下一经很痛了，大略一厘米傍边。自后思思，也算运说念好，钉子是新的，莫得生锈，也没去阻滞感冒。

“笨笨的”长姐

为了赶工期，随机候集聚合干24小时。回到出租屋，整个东说念主齐是散的。

我一分钟约莫能拧40根，一天地来绑上万根。一手拿扎丝，一手拿扎钩，先把扎丝捆在钢筋结构上，再用扎钩转着拧紧，动作就像拧麻花同样，一圈一圈上去。

绑的时候天下通盘往前走，从一头绑到另一头，像比赛同样，比谁手快。我在工地作念钢筋工一经六年了，其实也算一个成手了，但每次干活儿，心里照旧在思：别拖后腿。

在脚手架上绑钢筋。

我是个学东西很慢的东说念主。好多事比别东说念主要花更多手艺智力弄懂。十九岁，同村的姐带我去工地干活，我怕雇主嫌我笨，无须我。现场东说念主家教了一两遍我没学会，就不好再去问了。

晚上回寝室，躺床上探究：今天绑的是多粗的钢筋，间距要若干，这个节点怎样搭，一遍一遍像背书同样。还暗暗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上。

刚去那会儿，有东说念主半开打趣半吓唬我：“公司辅导然而会来看的，你如若总这样慢，东说念主家真会不要你，把你撵走。” 我能思到的惟一办法，即是多干少量。

别东说念骨干活戴手套，我不戴，光入部下手绑更快些。手心里的皮磨掉了，汗一浸，又痒又痛，手指头磨出水泡，就用扎丝把泡挑破，络续干。顾不上疼，就一个念头：快少量，再快少量。

总以为我方笨笨的。可东说念主一经站在那儿了，好像也莫得别的路不错选。

昂首看着头顶职责的塔吊。

工地上的钢筋。

我家在四川巴中的山里，离县城四十多公里。村里要求大齐不好，我家更穷。家里四口东说念主，我是老迈，底下还有一个比我小三岁的妹妹。

我妈小时候得过脑炎，意会智商和现实力齐比拟弱，家里好多事指望不上。日子一直靠我爸撑着。他以前在矿上挖煤，自后出了事故，一条腿离散性骨折，手术后也弯不了。

咱们只剩四亩地度日。地齐在坡上，东一块西一块，种玉米、土豆、谷子和红薯。天没亮我爸就上坡，中午吃了饭又去，直到天黑。他还养过两端猪、一头牛，也会帮东说念主修电、盖屋子，有零活就接少量，这样把日子保管下来。

他东说念主很瘦，九十多斤，个子也不高，从我记事起，就没停驻过干活。我初二那年，他查出糖尿病，发面前一经很严重，身上起泡，有个脚趾头坏死了，他我方用剪刀在家处分了，硬扛着。自后严重了才去入院。

那段手艺我没去学校，在家干农活。有亲戚思让我早点成亲，帮家里减弱职守，要给我先容一个三十多岁、离过婚的东说念主，还有一个脸上有问题的。我爸告成拒却了，他思让我络续念书。自后我叔叔给了两千块钱，我才念下去。

小时候没东说念主照管我，穿的穿戴基本是别东说念主给的，整个东说念主钗横鬓乱的。个子矮，却被安排坐在教室后头，齐是一些随便的同学，总会被羞辱。有东说念主往我凳子上吐水，我坐在内部的位置，下课他们不让我出来，我只可翻桌子，随机还拿扫把打我。我很内向，不太会不平，每天就这样熬着。

中午，回城中村出租屋休息。

上了高中，本以为换一个环境能好少量。我是免膏火进来的，班上凑钱买桶装水，天下齐喝，有东说念主会迎面说：“你又不交钱，喝什么水。”好多同学的气派就变了。

有一次，室友的闺蜜来咱们寝室，丢了钱。围了一大群东说念主，把我困在中间，咬定钱是我拿的。我说我不错发誓，为什么以为是我？她说：“因为你穷，你是免膏火进来的。”

高一读完，我跟家里说不思念了，心思上撑不下去了。我只思着挣钱。以前也思过学化妆、好意思甲，但没钱去学。亲戚先容去东莞电子厂，每天查验居品有莫得划痕、裂痕，一批一批肖似干，挑不良品。一个月两千多块。

自后传闻村里好多东说念主齐在工地干活儿，有六七千，比厂里强。我思着试一试。刚运转分活，我基本什么齐干。有些活不太熟，比如扎钩，往往勾住了就取不下来。手不太听使唤，越错愕越乱，每天硬随着干，少量少量熟起来。

绑累了，坐在钢筋上喝水。

“娘家东说念主”

工地上基本齐是四五十岁的工东说念主，说他们家孩子还在玩手机的年龄，我一经出来干活了。好多东说念主对我挺照管的。饿了吃东西，会分我少量。比拟重、比拟难的活，也先帮我弄好，比如绑梁那种，他们会把位置排好，把箍筋搭进去，再叫我当年告成绑。

在工地干了一年，家里就先容我结了婚。那时我爸病着，一直没见好，有些东说念主劝他，趁着还在，把女儿的亲事办了。我也眇小，我爸哪天已而病重了，连一个能赞理的东说念主齐莫得。

我和他相亲封锁，近邻村的。到成亲，只用了两个月。他比我大八岁，也在工地作念钢筋工，干了十多年。对他第一印象是教育，语言声息很粗，头发一经有些白，显得比本色年龄还要大些，像个大叔。

家里没办婚典，仅仅在他们村里请吃了饭。我也幻思过吵杂漂亮的婚典，心里有点缺憾。咱们俩没什么感情基础，基本是在工地上冉冉磨出来的。他负责找活儿，我随着他转。

和老公放工回家。

在他面前我好多时候像个小孩，冉冉地，也有点依赖他。其实我也挺爱逛街、去游乐场那种地点的，心爱持娃娃，最多就去阛阓花五块钱持一下。一思到要用钱，就会克制我方。

也心爱用手机拍拍我方。在家和工地，看到那里能铁心机，就点一下运转，录个十多秒再点铁心，回头把铁心机那一段剪掉。那时我发的视频齐开好意思颜，有一次忘了开就发出去了，没思到反而更确凿，看的东说念主更多，我就一直发下去。

运转有东说念主质疑我，为了流量挑升摆拍那种东说念主设，我不知说念怎样说。有空也直播，把手机放在盒子上，看着屏幕，东说念主家问一句我答一句，没东说念主语言我就有点慌，容易冷场。随机候吃点东西缓解一下。

和老公通盘直播。

每次直播，会有网友照管，在工地冷不冷？让干活多穿一些穿戴。

有一场有东说念主给我刷了两个跑车，我齐懵了。目前热度下来了，一场有二三十块钱，至少能补少量生涯费。也有东说念主给我转账，少的几十块、多的有一千多。这些钱我齐充公，回报恩谢。不太怡然跟别东说念主伸手，天下挣钱齐阻截易。

有个姐姐看我在工地穿得薄，给我寄几件穿戴。我一运转辞让，她说她家开店的，进货价低廉，老本不高，终末照旧给我寄了。我从小到大，简直充公到过礼物。那种嗅觉像是第一次有东说念主崇拜端庄到你。问一句“你冷不冷”，说一句“你穿得太薄了”，会以为有点小惊喜，有点暖。

网友邮寄的穿戴。

在工地干活，我心里自卑，同龄东说念主大多作念的是看起来更体面的职责，我每天地班孤立孤身一人灰，总以为我方很无言。网上有东说念主告诉我，说靠力气吃饭不丢东说念主。粉丝好多是大姨和叔叔。有个大姨每次我一开播她齐会来，问我今天干活怎样样，吃没吃饭。这些其实比钱迫切好多。

还有网友跟我说：“小刘，如果你老公羞辱你，咱们替你撑腰，咱们即是你的娘家东说念主。”我第一次有一种被保护的嗅觉。我从来莫得过那种“娘家东说念主”的嗅觉。

攒到一万块

雇主也知说念我拍视频，挺守旧的，说能有流量契机贫乏。在工地上，封锁我的东说念主也多了，碰头齐会打呼叫。工友还说这不是网红嘛。我不太心爱这个词，更怡然天下叫我小刘。

说真话，我对这些东西的确不懂。没事就望望别的博主怎样剪，起原不会剪就搜“短视频怎样剪”，不知说念马赛克怎样打就搜“视频怎样打马赛克”。我也思过把短视频作念起来，至少算一份收入。

自后心态放平了，莫得收入，照旧照常在工地绑钢筋。

家里的钱基本齐是我管。我有一个计工本，每天总结把工钱记上，几号、干了几个工，一笔一笔写明晰。上个月咱们一共挣了四千块钱，那笔钱一直没动。再干二十来天就要过年了，我心里也一直在算。

一般一个工地干满一个月，雇主先结百分之七八十，剩下的要么等工程收场结清，要么年底结。如若还能再干十多天，攒到过年的时候，大略能有一万块钱。这是理思情况，中间不细见解事情太多。

用扎子一根根地绑。

用铁丝绑完的钢架。

在工地外，等老公通盘回家。

两个东说念主通盘挣钱、通盘养家，日子少量点过起来。咱们租房基本选在工地掌握的城中村，房租低廉。搬家也很频繁，活不固定，就得随着工地走。客岁搬了四次，每次齐是拎着大包小包通盘走。其实也没若干东西：被子、几件穿戴，就这些。

目前有了两个孩子，齐在闾阎，大的上幼儿园，小的才一岁多。每个月至少打四千孩子的生涯费，也会给父母一些，填补家里零花和我爸爸的药费。手里如若有一百块钱，好多时候首肯先存着，也不敢花。总怕家里已而出点什么事，有急用。

晚上，给闾阎的孩子打视频电话。

每次给家里打电话，孩子齐会问我什么时候且归，能弗成带他去动物园。我思给男儿买个小电动摩托车，不是什么高等的名堂，即是他一直记挂着，别的孩子有。

再给孩子买些新穿戴。老迈在幼儿园，怕他穿得不好被东说念主说。我一年到头不在家，心里原本就有赔本。我小时候好多东西齐莫得，总思着少量点补给他们。

前几天传闻终于有活颖悟了，第一响应即是欢笑。每天照旧劲头全齐去工地，有活，心里就闲隙少量，就能络续往前走，哪怕走得慢少量。如若真能攒到一万块，至少这个年能撑当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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